在字母的前沿⋯⋯

在字母的前沿⋯⋯

曾经,思想与小说的两次相遇像是盛大庆典般在台湾文学史上喷吐着动人花火,第一次是存在主义与现代主义,七等生、王文兴与诗坛众星铭刻着一九七○年代的夜空;然后,我们盼到了解严,被称为后现代理论的狂潮夹带着艾可、马奎斯、卡尔维诺等当代作者袭捲了所有人文心灵,校园里一夕爆闪沸腾,我们年轻的大脑毫无困难地翻折升级到全新维度,欢快地追读着张大春、林燿德,与稍后的骆以军,我们迎来了台湾文学的大爆炸时期。

如今又已另一个二十年过去了,我们不耐烦地睁着眼睛渴望能有新的尝试,解锁不同的大脑平面,重新迷途与抺去一成不变的脸孔。如果存在主义曾以曲扭及独语的方式浇灌了封闭社会中的台湾文坛,后现代则是一九九○年代极度亢奋下所乱步滋长的想像,在社会力全面启动与暴发下创造了诱人的美丽误会。

历史告诉我们,不管是七○年代独我论的喃喃低语或对语言发动的攻击,亦或九○年代对当代思想光彩四射的「超译」,不管是延迟的亦或误解的,都不曾引发文学的危机(延迟与误解也从不构成重要问题),相反的,彼时的作家们就地组装动员,以强悍的创造能量来形变与逃离,敲开了台湾文学史的两个小说盛世。文学的危机,如果有的话,产生于不再对陌异感到好奇,也始终困顿于对他者的保守拒斥,文学总是因为失去了外部性而同时失去了必要的活力。「外部」并不一定是西方理论,而是文学本命所不可或缺的

「域外」:未来与差异。难道不正是在「他者的单语」与「不可能的好客」中,种种奇妙与弔诡的相遇使得文学一再成为一个充满诱惑与引发好奇的场所?

究竟什幺是文学的「活体状态」?

所有的历史都必然是现前的历史,文学也一样。每个还在书写中的小说家都是文学史的活体,文学的诺亚方舟或生态球,某位圣堂武士……。然而却不该以一种末世、终结或幻影的方式看待文学,因为在这种视域下,即使是旧俄、拉美或新小说在最兴盛之日亦已活在某种终结与无子嗣的阴影与命运之中。终结并不是文学的特性,即使它必然意味一个特异时空的开阖,关键却在于开启,每一部小说都打开一个全新的时空,都是为了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即使(特别)是张爱玲的小说,表面的苍凉与末世的灵视开启的是全新的小说视域,而且影响直到半世纪后的台湾。文学应是指向由它所独门描述的未来而非末世。

然而,现代主义已是一世纪前的风潮,存在主义距今亦已半个世纪,而后现代的众声喧哗与乱斗暴走在许多层面上仍不免是古典与乡愁的,时至今日,我们不免自问,什幺是属于我们当代的原创思想?小说书写是否可能因为与思想与第三次相遇而再扩增一个台湾的差异维度?成为华语书写所流变鲜活的崭新部位?台湾的文学风景能否再「当代」一次?当代思想所再次激活的文学心灵可以翻转变形到什幺高度?

作品总是指向将临的未来,也为了尚未降临的人民而书写。书写的未来与未来的书写正是每个创作者不可迴避的伦理(êthos)。

这并不是一个前卫小说(后设小说、哲学小说……)的古典问题,也丝毫不是小说形式的枯燥实验。思想与文学的交缠远不止于此,一切考验的是创造性,由差异与流变所表达。

卡夫卡曾说「我只想要散步,而且这应该就足够了;然而这世界上却没有一个地方我能散步。」因此有着最强悍的「就地散步」与「原地旅行」,就是书写,也只是书写。这是在一切困境里既同时是书写的不可能亦是不书写的不可能。一定有什幺无法言明的未知与崭新之物让文学与思想成为难以戒断之瘾,人生唯一的奬赏……文学一直是因为书写所以差异的生命现场,在大环境失速与崩毁下的分子革命与无政府式动员,「书写是我存有最丰饶的方向」,每个作者都因生产(发明)了强度差异而赋予了特属于他的时代意义,每个时代也都因自已的差异而不同于其他时代。这绝不是由普遍与一般性所能获得。

如果书写总是促成意义的多元,总是对世界的图像再加上一层差异的图层,确切地说,书写总是藉由创造性的添加企图迫近不可书写之物,客体= x。没有书写,就永远不可能指向那个位于文学外部(同时也拓朴摺入成为文学核心)的不可能写之物。不可书写之物不可书写,小说家(哲学家)只能不断藉由朝外部扩增其维度来指出那不可指定、不可定位与不可言说之物:永远不可能写、无法写、写不到。于是文学(伴随思想)不断扩延、外张(同时亦摺曲与内捲……)。虚构不断再被虚构出来,因为所有书写者都面临着书写核心的不可书写者。

为了能再次激活文学与思想的活体,也为了再次探寻生命的崭新可能与启发,于是有了骆以军、陈雪、颜忠贤、童伟格、胡淑雯、黄崇凯与几位台湾当代小说家(舞鹤、黄锦树、张亦绚、成英姝、卢郁佳)所组成的字母写作实验(2012 – 2017)。这是小说家对文学边界的再次挺进,对小说书写所基进从事的「超越练习」。我们重新试着进入当代思想的基底,对外部、陌异、非思、不可见、差异与虚构等当代哲学问题提出小说式的回应,试着再摇晃池子,製造喧嚣与推倒围墙,但却是为了能再次感受位居当代思想核心的恐怖沉默与异语。

「在二十世纪下半叶有着媲美于古典希腊与德国启蒙的法国哲学时刻……」――巴迪欧(Alain Badiou)。文学与哲学的关係必须意识到哲学最重要的转折,「思考」在当代法国哲学之后已发生了最根本的改变,只有意识到这个变化,我们才比较能理解当代小说的核心引擎(我们不能继续假装二十世纪下半叶什幺事情都没有发生,特别是几乎已在人文领域里真正引爆好几场核爆等级变化的法国哲学。)。当代法国哲学正是撑持字母实验的思想平面,在每个字母之后隐去的字。当代书写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写什幺,因为「一切都已被允许」,重点在于书写的问题化,当代的书写成为对书写本身的残酷提问,并成为一个「问题」。因为规则不存在,所有的书写都已是后设书写与「外书写」,否则,书写将自动落入某一既定形式,成为陈套与僵尸。我们以二十六个字母重複创作过程,小说就是小说创作的重複。这是一场遍历二十六字母的文学庆典,每个字母挑出一个已被法国哲学重置与更新的词,由小说家各自施展幻术,吞剑喷火走绳弹跳驯兽各展所长来热闹场面。当然,这里亦有台湾四代创作者较量之意:在同一个题目的启发或揭示之前,各家搏命以求采头。

此外,每个字母都是再次展现当前台湾作家的「造伪威力」。大家同样临题,各自使出绝学幻术,全程临阵的六个小说家二十六次出场一百五十六种虚构的强势示範。

这是一场空前亦可能绝后的书写技艺操演,以小说把小说技艺推到其形上界线的极限运动。这是属于我们台湾的小说家与哲学家的「现前历史」与珍贵友谊。

字母会计画的完成亦同时成为崭新意义下的台湾当代小说选,以「当代」最严格的意义,同时也是一窥当代文学与哲学风景的字典。小说家在每一字母中与当代的思想力搏、颉颃与借力,既是当代思想对小说创作的灌注与苏活,但在所有字母完成出版之际亦翻转为台湾小说家向世界文坛提交并与之抗礼的「台湾现前文学活体」,以强悍的创作能量展现小说的当代意义。

以书写来扩增与暴涨书写的可能性,与或许,书写的不可能性。在一切开始之前,这是一个练习与实验,是在一切都已经过度世故与一切都已被宣告死亡之后,使各种文学尝试再度可能的提案。文学作为一种志业,小说创作与当代思想的第三波相遇就让我们由ABC开始……。

字母会的创生

自二○一二年起,杨凯麟由二十六个法文字母依序选择代表当代思想与文学论述的词彙(如A,Avenir/未来),与多位小说家定期聚会,由小说家撰写短篇小说回应该字母词彙,共同进行文学创作实验,历时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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